目录 第 5 章 · 摊薄
CH. 05

摊薄

余温大胖鲸约 1,867 字

大堂里没有人,但什么都开着。

闸机在待机,红灯一闪一闪。前台的电脑屏幕亮着,锁屏界面上是公司的 logo。饮水机咕噜了一声,自己烧上了。暖风吹着那几盆假绿植,叶子上的浮灰在动。

四个人从闸机旁边绕过去。闸机响了,红灯变绿,很客气地"嘀"了一声。

郑迟走在最后。

走了大概二十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他想数人头。

一、二、三。

三个人。他、小满、林越。邵言在最前面。

四个人。

他停住了。

不对。他记得应该是五个人。

不是"五个人"这个概念——是真的有五个人。他记得车上有五个座位坐满了,记得后排有点挤,记得有个人开车,那个人喝过一次水,拧保温杯盖子的声音他听过。

他记得那些事。

他记不得那个人是谁。

"我们几个人来的。"他说。

小满回过头:"四个啊。"

"不对。"

"迟哥?"

"车上还有一个。"

"哪个?"

郑迟张了张嘴。

那个位置是干净的。不是空的——空的里面还有边,还有形状。那个位置是干净的,像从来没放过东西。

"……我不知道。"他说。

"那就没有。"小满说,"你别吓我。"

邵言在前面停下来了。她回过头,看了郑迟一眼。

"有的。"她说,"车队那个。姓周。"

她说了那两个字,郑迟在心里跟着念了一遍。

念完,什么也没发生。

"你说的是谁?"他问。

邵言看着他。

"算了。"她说,"是我记错了。"


小满是在前台那边开始摊薄的。

她当时正在看前台电脑的锁屏界面,想找一台能用的机器。她伸手去碰鼠标,手停在了半空。

"迟哥。"

"嗯。"

"我姓什么来着。"

郑迟看着她。

他看见她的工装,看见她的身高,看见她的手停在半空,手指是弯的。

他看见"小满"。

"小满"这两个字还在,很清楚,像是一个贴在她身上的标签。

标签下面的那个人,已经不在了。

"你叫小满。"他说。

"那我姓什么。"

"……"

"算了。"她说。

她把手放下来。

然后她的脸开始变淡。

不是变模糊,是变淡——先是最外面的那一层细节,毛孔、眉毛的走向、嘴角那一点点习惯性的动作,一层一层往里掉。掉到中间的时候,还剩一个大概的形状,一个能看出是人的东西。

郑迟努力去看。

越努力越看不清。这跟看不清照片不一样。这是那种你明明在看,但眼睛不知道该落在哪儿的感觉。

"小满。"

"嗯。"

"你看着我。"

"我在看。"

她的工牌亮了一下。

姓名那一栏变成了一个编号:P-4471

编号是白字,很亮。

亮了三秒,然后开始闪。

"迟哥。"

"我在。"

"我好像本来就不用来的。"

编号灭了。

前台那儿空了一块地方。风还在吹,那盆假绿植的叶子上有一点点灰在动。


林越那边。

他站在闸机旁边,把终端举在手上,屏幕朝外。他的脸和小满一样,也已经掉到只剩一个大概的形状——但他的手很稳。

"还差两个人的。"他说。

郑迟走过去。终端上是一份《服务中断同意书》。

签署人那一栏已经写满了:

P-4471 P-3082 P-5519

后面还有几个,都是灭掉的。

"这些人是谁。"

"在场人员。"林越说。

"他们签了吗。"

"签了。"他说,"我看着签的。"

郑迟抢过终端往上翻。

第一页的签署区,笔迹是三种不同的笔迹。有一种写得很用力,笔画把屏幕压出了浅浅的痕。那是小满的字。

"这是你替他们签的。"

"是。"林越说,"你不能让文书空着。空着的文书第二天要重做。"

他伸手把终端拿回来。

"还有两个。"他说。

"谁。"

"你和我。"

"我不签。"

"那这份就不完整了。"林越说,"不完整的文书没有效力。没有效力就等于没发生过。"

他把终端翻过来,在签署栏里点了一下,签了自己的工号。

P-1130

签完,他抬头看了郑迟一眼。

那个形状上的一个大概的位置。

"郑迟。"他说,"我没有替死的人签字。我签的是'在场证明'。"

"什么意思。"

"意思是这栋楼里的人,"林越说,"今天晚上确实在场。"

"这不是废话吗。"

"不是。"林越说,"这是唯一还能证明的东西了。"

他的工号亮了三秒。

然后开始闪。

"你会后悔的。"他说。

他说的不是郑迟。他说的是他自己。他说得很轻,像是在核对一条备注。

工号灭了。

闸机的红灯又开始一闪一闪。


邵言站在大厅中间,看着郑迟。

"我不签。"她说。

"我没让你签。"

"我不是跟你说。"她说,"我是跟他说。"

她抬手指了一下前台上方。那儿有一台摄像头,红色的指示灯亮着。

"他们看得到。"她说。

郑迟走到前台,把手撑在台面上。

大堂里只剩下两个人。他,和邵言。

"刚才那个,"他说,"林越。"

"嗯。"

"他是我们里面第一个死透的。"

"不是死。"邵言说。

"那是什么。"

邵言走到前台,转了一下屏幕,把它转向自己。她敲了几下键盘,屏幕上跳出一个页面。她敲得很快,手指很稳。

"你自己看。"

屏幕上是一份费用明细。表头是六个字:

本单元摊销台账

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行。每一行有三个字段:

扣除方 / 额度 / 转入方

第一行的扣除方是 P-4471。额度:3 级

转入方那一栏,是一串很长的编号,郑迟没见过。

第二行的扣除方是 P-1130。额度:3 级

转入方还是那串编号。

第三行是 P-3082。同样是 3 级。

郑迟往下翻。

一串一串的编号,全是 3 级,全转进同一串编号里。

他继续往下翻。翻到很下面,有两行他认得。

P-2088 / 2 级

那是他自己。

P-1904 / 2 级

他不认得那个编号。

"P-1904 是谁。"

"我妈。"邵言说。

她一直看着屏幕,没有转头。

"三年前那次。"她说,"系统扣的不是她。是我后来把她的两级转出去了。"

"转给谁。"

"转给那个捡到差额的人。"她说,"因为规则是这么写的。你必须把差额补平。"

"你等于是把她卖了。"

"我是把她从名单上划掉了。"邵言说,"被划掉的人不会被摊销,因为她已经是个零了。"

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他。

"她还在三档。她一直在三档。三年了,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,因为她只剩三档。"

"这是你安排的。"

"这是我算出来的。"邵言说。


大堂里安静很久。

饮水机又咕噜了一声。

"那你为什么留着那份台账。"郑迟说,"为什么不把记录也清掉。"

邵言没回答。

她把屏幕转回来,在键盘上敲了一下。页面刷新。

最上面的表头变了。

本单元摊销台账

状态:进行中

剩余额度:2 级

"剩两级的,是你。"她说。

然后她把手放下来。

"走吧。"她说,"楼上有人在等你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