摊薄
大堂里没有人,但什么都开着。
闸机在待机,红灯一闪一闪。前台的电脑屏幕亮着,锁屏界面上是公司的 logo。饮水机咕噜了一声,自己烧上了。暖风吹着那几盆假绿植,叶子上的浮灰在动。
四个人从闸机旁边绕过去。闸机响了,红灯变绿,很客气地"嘀"了一声。
郑迟走在最后。
走了大概二十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想数人头。
一、二、三。
三个人。他、小满、林越。邵言在最前面。
四个人。
他停住了。
不对。他记得应该是五个人。
不是"五个人"这个概念——是真的有五个人。他记得车上有五个座位坐满了,记得后排有点挤,记得有个人开车,那个人喝过一次水,拧保温杯盖子的声音他听过。
他记得那些事。
他记不得那个人是谁。
"我们几个人来的。"他说。
小满回过头:"四个啊。"
"不对。"
"迟哥?"
"车上还有一个。"
"哪个?"
郑迟张了张嘴。
那个位置是干净的。不是空的——空的里面还有边,还有形状。那个位置是干净的,像从来没放过东西。
"……我不知道。"他说。
"那就没有。"小满说,"你别吓我。"
邵言在前面停下来了。她回过头,看了郑迟一眼。
"有的。"她说,"车队那个。姓周。"
她说了那两个字,郑迟在心里跟着念了一遍。
念完,什么也没发生。
"你说的是谁?"他问。
邵言看着他。
"算了。"她说,"是我记错了。"
小满是在前台那边开始摊薄的。
她当时正在看前台电脑的锁屏界面,想找一台能用的机器。她伸手去碰鼠标,手停在了半空。
"迟哥。"
"嗯。"
"我姓什么来着。"
郑迟看着她。
他看见她的工装,看见她的身高,看见她的手停在半空,手指是弯的。
他看见"小满"。
"小满"这两个字还在,很清楚,像是一个贴在她身上的标签。
标签下面的那个人,已经不在了。
"你叫小满。"他说。
"那我姓什么。"
"……"
"算了。"她说。
她把手放下来。
然后她的脸开始变淡。
不是变模糊,是变淡——先是最外面的那一层细节,毛孔、眉毛的走向、嘴角那一点点习惯性的动作,一层一层往里掉。掉到中间的时候,还剩一个大概的形状,一个能看出是人的东西。
郑迟努力去看。
越努力越看不清。这跟看不清照片不一样。这是那种你明明在看,但眼睛不知道该落在哪儿的感觉。
"小满。"
"嗯。"
"你看着我。"
"我在看。"
她的工牌亮了一下。
姓名那一栏变成了一个编号:P-4471。
编号是白字,很亮。
亮了三秒,然后开始闪。
"迟哥。"
"我在。"
"我好像本来就不用来的。"
编号灭了。
前台那儿空了一块地方。风还在吹,那盆假绿植的叶子上有一点点灰在动。
林越那边。
他站在闸机旁边,把终端举在手上,屏幕朝外。他的脸和小满一样,也已经掉到只剩一个大概的形状——但他的手很稳。
"还差两个人的。"他说。
郑迟走过去。终端上是一份《服务中断同意书》。
签署人那一栏已经写满了:
P-4471 P-3082 P-5519
后面还有几个,都是灭掉的。
"这些人是谁。"
"在场人员。"林越说。
"他们签了吗。"
"签了。"他说,"我看着签的。"
郑迟抢过终端往上翻。
第一页的签署区,笔迹是三种不同的笔迹。有一种写得很用力,笔画把屏幕压出了浅浅的痕。那是小满的字。
"这是你替他们签的。"
"是。"林越说,"你不能让文书空着。空着的文书第二天要重做。"
他伸手把终端拿回来。
"还有两个。"他说。
"谁。"
"你和我。"
"我不签。"
"那这份就不完整了。"林越说,"不完整的文书没有效力。没有效力就等于没发生过。"
他把终端翻过来,在签署栏里点了一下,签了自己的工号。
P-1130
签完,他抬头看了郑迟一眼。
那个形状上的一个大概的位置。
"郑迟。"他说,"我没有替死的人签字。我签的是'在场证明'。"
"什么意思。"
"意思是这栋楼里的人,"林越说,"今天晚上确实在场。"
"这不是废话吗。"
"不是。"林越说,"这是唯一还能证明的东西了。"
他的工号亮了三秒。
然后开始闪。
"你会后悔的。"他说。
他说的不是郑迟。他说的是他自己。他说得很轻,像是在核对一条备注。
工号灭了。
闸机的红灯又开始一闪一闪。
邵言站在大厅中间,看着郑迟。
"我不签。"她说。
"我没让你签。"
"我不是跟你说。"她说,"我是跟他说。"
她抬手指了一下前台上方。那儿有一台摄像头,红色的指示灯亮着。
"他们看得到。"她说。
郑迟走到前台,把手撑在台面上。
大堂里只剩下两个人。他,和邵言。
"刚才那个,"他说,"林越。"
"嗯。"
"他是我们里面第一个死透的。"
"不是死。"邵言说。
"那是什么。"
邵言走到前台,转了一下屏幕,把它转向自己。她敲了几下键盘,屏幕上跳出一个页面。她敲得很快,手指很稳。
"你自己看。"
屏幕上是一份费用明细。表头是六个字:
本单元摊销台账
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行。每一行有三个字段:
扣除方 / 额度 / 转入方
第一行的扣除方是 P-4471。额度:3 级。
转入方那一栏,是一串很长的编号,郑迟没见过。
第二行的扣除方是 P-1130。额度:3 级。
转入方还是那串编号。
第三行是 P-3082。同样是 3 级。
郑迟往下翻。
一串一串的编号,全是 3 级,全转进同一串编号里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翻到很下面,有两行他认得。
P-2088 / 2 级
那是他自己。
P-1904 / 2 级
他不认得那个编号。
"P-1904 是谁。"
"我妈。"邵言说。
她一直看着屏幕,没有转头。
"三年前那次。"她说,"系统扣的不是她。是我后来把她的两级转出去了。"
"转给谁。"
"转给那个捡到差额的人。"她说,"因为规则是这么写的。你必须把差额补平。"
"你等于是把她卖了。"
"我是把她从名单上划掉了。"邵言说,"被划掉的人不会被摊销,因为她已经是个零了。"
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他。
"她还在三档。她一直在三档。三年了,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,因为她只剩三档。"
"这是你安排的。"
"这是我算出来的。"邵言说。
大堂里安静很久。
饮水机又咕噜了一声。
"那你为什么留着那份台账。"郑迟说,"为什么不把记录也清掉。"
邵言没回答。
她把屏幕转回来,在键盘上敲了一下。页面刷新。
最上面的表头变了。
本单元摊销台账
状态:进行中
剩余额度:2 级
"剩两级的,是你。"她说。
然后她把手放下来。
"走吧。"她说,"楼上有人在等你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