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层

林越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上午开始收拾 P-2088 的工位的。

会刚开完。会上讨论的是报销口径的调整，开了五十分钟，比预定时间短了十分钟，所以大家心情都不错。他回到工位的时候，桌上已经放好了那只纸箱。

流程是这样的：员工在本单元内归档或被摊销，其个人物品由合规部封存。无继承人的，设备由合规部验机后进入待处理状态。

P-2088，郑迟，上门维修。无继承人。有一台用户终端，是从他住处回收的。

那台机器现在就在他的桌子上。

白色的，比加湿器胖一点。侧面有一张贴纸，上面印着一行小字：用户终端 · 缓期设备 · 请勿断电。贴纸的边角翘起来了。

林越把纸箱拉到跟前，先清点桌面。

一支笔。一个用了很久的鼠标垫。抽屉里有两包速溶咖啡，拿了一包出来，看了看保质期，放回去。还有一张折过的便利店小票，他瞥了一眼，是十二块钱的东西，看不清是什么。

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写进清单。

写完之后，他开始验机。

验机流程是三步：通电、确认灯带、确认语音模块。三步走完，贴标签，封箱。

他按了电源。

那台机器亮了一下，顶上的灯带亮起来。

三格。

林越在清单上打了第一个勾。三格是最低档。他见过很多台机器，家属为了省钱都往最低档压，压到最后一句话都说不了。这一台还在三档，说明有人一直在给它付钱。

他把耳朵凑过去，听语音模块。

设备先出来一点底噪，像收音机找不到台。

然后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。很慢，很平，每个字之间隔得比正常人说话久。

"饭在锅里。"

林越的手停在清单上。

他在这一行没有打勾。

他坐在那儿，看着那三格灯。

按流程，这一步只需要确认"语音模块有输出"。他确认了。有输出。可以打勾了。

他没有打。

他把那台机器往自己这边拉了拉，让灯带正对着他。

"阿姨。"他说。

灯带安静着。

他又说了一遍："阿姨。"

底噪轻轻地响着。

"饭在锅里。"

林越靠在椅背上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他今天下午还有两个会。他的待办列表里有十一条。

他伸手去摸自己的外套口袋，想找手机。手指碰到一张纸。

他把那张纸掏出来。

是一张消费凭条，热的，还有点软，像是刚打出来没多久。

商品：余温 数量：1 金额：0.00 日期：明天

签名栏里有一行字。

字迹很潦草，但他认得——因为那是他自己的字。

他盯着那行签名看了很久。他又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是空白的。

他把凭条放在桌上，压在那份清单旁边。

然后他转过那台机器，把侧盖的卡扣一个个掰开。里面有一排按钮，最右边那个是很小的、凹进去的、几乎没人按过的键。

试用

他用指甲按了下去。

三格灯跳了一下。

然后它变成了四格。

设备安静了两秒。

底噪重新出来，比刚才清楚了一点——能听出一点点气了，能听出那是一个老太太在很慢地呼吸。

"饭在锅里。"

林越看着那四格灯。

他张了张嘴。

"……好。"

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他把侧盖按回去，卡扣一个一个扣上。他的手很稳。

然后他把那张凭条折起来，放回外套口袋。

清单上，第二行的勾他还是没打。他把清单翻过去，压在纸箱底下。

屏幕在桌子角上亮了一下。

新工单。白鹭公寓 3 栋。240 户。任务类型：例行巡检。

上门时间：本周五 23:00。

本工单已预扣费用。如有异议，请在三十个工作日内提出。

林越看了三秒。

他把那台机器搬到工位旁边，接上电，让它一直亮着。

然后他点了接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