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门
广告放完，派单信息才从屏幕底下浮上来。郑迟看了三年，闭着眼都能背出那声"叮"。他有时候觉得，那声"叮"才是这家公司真正在卖的东西。
白鹭公寓 7 栋，1102。
缓期设备摆在电视柜旁边，白色的，比加湿器胖一点，顶上有一圈灯带。
灯带亮着三格。三格是最低档。
郑迟蹲下来，把侧盖的卡扣一个个掰开。他习惯先看灯带再看故障码——灯带不会骗人，故障码会。"电流不稳，我给您把电源模块换了。"他说，"这个月别再同时开微波炉。"
户主姓白，五十多岁，穿着睡衣站在他后面，两手插在裤兜里。"多少钱？"
"模块三百八，上门一百二，走保修就不收上门费。"
"走保修。"
"行。"
郑迟把新模块从工具箱里抠出来。塑料壳是凉的。他做这行三年，最先学会的就是判断一台机器是凉是温——缓期设备在正常工作时是温的，因为它装着一个人。
白师傅的这台，一直是温的。
"他以前开五金店的，"白师傅说，"开了三十二年。"
灯带中间那三格轻微地跳了一下。设备顶部的扬声器先是出来一点底噪，像收音机找不到台，然后才滤出一个男人的声音。很慢，很平，每个字之间隔得比正常人说话久。
"卷帘门……拉了吗。"
"拉了，爸。"白师傅说。
郑迟低着头拧螺丝。
这是第六次。
公司规定，维修人员不得回应非亲属缓期用户的提问。规定写的理由是"会造成带宽负载"。真实的理由郑迟也清楚：你一回应，用户就会想要更长的回答，家属就得升级套餐，你一回应，你就成了销售。所以他不回应。他修了三年设备，听过上千句这样的话——问了四年"今天几号"的老太太，问了两年"钥匙呢"的老头，还有一个人每次只说自己的名字，一遍一遍，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。
他都不回应。
他拧完最后一颗螺丝，灯带稳住了。他掏出手机，打开计费模块，把这次的更换记录挂上去。
下期扣费日期：明天。
模块内部时钟：明天。
他把手机转过来看了一眼。计费模块的时间不同步是常事，差的都是几分钟、几个小时。钟快了一整天，他没见过。
他重启了模块。屏幕上还是明天。
郑迟想了想，在工单备注里打了一行字：计费模块时钟异常，已重启，未见改善。然后点提交。
提交完，派单软件自己跳了一下。
综合评分：4.5。上周是 4.7。
差评来源：工单 #88291。用户名：家属。评价内容：服务态度冷漠。
工单 #88291 的用户，十一天前已经归档。
郑迟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。归档就是把缓期彻底结束。人的意识归零，设备恢复出厂设置，公司在系统里把这一户标记成"已完成"。这十一天里，他上门的那家人在忙什么，他大概能猜到——他们大概是把火化、退租、销户这些事情做完了，然后想起来还有一件没结：给那个维修工打个差评。
他还记得那家人。他在那儿待了四十分钟，一句话都没说，因为那台设备的灯一个都没亮。他没东西可修。
他把手机塞回兜里，站起来。
"好了。"他说。
白师傅把他送到门口。走廊里那台扬声器正在播报，女声，很客气：
"——缓期余额不足，请及时续费。三栋，二单元，零七号。"
他等电梯的时候，扬声器把那份名单念完了，又开始念第二遍。三栋二单元零七号，三栋二单元零七号。这栋楼里每一层都有一台，每一台都在念同一份名单，所以他其实是一路听着这句话走到门口的。
他有很久没有认真听过这句话了。这是这份工作教给他的第一件事。
郑迟的家在六站地铁外的一居室。屋里最暖和的东西是那台机器。
他把外套挂上，先开机。灯带亮了三格。三格是最低档。
他早就想给她升到四格——四格能听出语气，五格能停顿，六格以上才开始像人说话。他现在只能给她三格。三格里没有语气，没有停顿，一句话从开头到结尾是平的，像一个人在水底下喊。
"妈。"
灯带跳了一下。
"饭在锅里。"
"好。"他说。
他说了三年。
锅里什么也没有。他现在吃外卖，而且他妈活着的时候就知道他吃外卖。这句话跟饭没关系。这句话只是一个人对着自己家说了三十年的一句话，现在带宽不够，只剩下这一句了——所以她就一直说。她不是在提醒他吃饭，她是在假装这个家还在。
而他说"好"，是陪她假装。
这是他唯一给得起的东西。
他坐在机器旁边的小板凳上，把今天的三百八十块和一百二十块在心里过了一遍，又把这个月的欠费过了一遍。周五发钱。补上这个月的，剩下的刚好够升一格。
"妈，我周五发钱。"
灯带安静着。
"我给你升回四格。"
"饭在锅里。"
"好。"
他有的时候会想，如果档位再高一点，她会不会说点别的。
他又想，如果档位再高一点，她会不会发现锅不在了。
所以他一直没有升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
新工单。白鹭公寓 3 栋。240 户。全城最大单体缓期安装点。任务类型：例行巡检。
上门时间：今晚 23:00。
本工单已预扣费用。如有异议，请在三十个工作日内提出。
白鹭公寓 3 栋。他去过 7 栋，去过 9 栋，没去过 3 栋。
他把手机拿起来，屋顶的灯管闪了一下，又稳住了。窗外那片天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很好看，云是很标准的那种云。
他点了接单。
屏幕上，那个黄昏的厨房又出现了。水声很大。
他没有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