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故
郑迟到白鹭公寓 3 栋的时候是二十二点五十一分。
3 栋和 7 栋不一样。7 栋是普通住宅楼,一户一台设备,各过各的。3 栋是单体——整栋楼本身就是一个缓期装置,240 户,每一户一台终端,但带宽、供电、计费全部走楼体的中央系统。全城最大的一个。
他刷工牌进门的时候,先感觉到的是温度。
整栋楼是暖的。
他做这行三年,最先学会的就是判断一台机器是凉是温。缓期设备在正常工作时是温的,因为它装着一个人。240 台设备一起工作的时候,那种温度会从墙里渗出来,渗到走廊、电梯井、甚至地下车库的消防管道上。夏天这栋楼要开制冷,冬天不用供暖。
他不是第一次来单体。他第一次来单体的时候,站在电梯口愣了很久。那不是一栋楼,那是一个人。
小满在电梯口等他。
实习生,二十二岁,工牌还是新的,塑料膜都没撕。她手里抱着一沓巡检表,另一只手举着平板,屏幕上是这栋楼的三维模型,240 个光点全亮着。
"迟哥。"
"嗯。"
"我今天下午把 240 户的档案都过了一遍。"她跟着他往电梯里走,"这栋楼的综合评分 4.9。系统里标的是模范楼。"
郑迟按了顶层。
"模范楼是什么意思。"
"就是……"小满想了想,"就是没出过事。"
他们从顶层往下走,一层一层读表。
小满念,郑迟记。三十二楼,三十一楼,三十楼。数字很稳。中央系统的带宽分配曲线是一条几乎笔直的线,242 台设备(含两台备用)都在三档到五档之间。三档是最低档,五档以上才开始像人说话。
这栋楼的平均档位是四档。
小满说:"四档是什么感觉?"
"能听出语气。"郑迟说,"听不出停顿。"
小满没再问。
他们下到三楼的时候,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。
男人,四十上下,深色西装,手里拿着一台比手机厚一点的终端,屏幕朝外,正对着走廊。他看见郑迟,把终端换到左手,伸出右手。
"林越,合规部。"
郑迟跟他握了一下。手是干的,力度很标准。
"巡检要法务在场?"
"上个月加的。"林越说,"超过 200 户的单体,巡检必须有合规人员随行并留存文书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需要留存文书。"
小满在旁边小声笑了一下。
林越的终端一直在响,很轻,每隔几秒一下。郑迟看了一眼,屏幕上是一串待办条目,最上面那条的开头是"服务中断同意书(空白)"。
"这是什么?"
"例行公事。"林越把终端翻过来扣在胸前,"文书编制。"
二十二点五十八分。
他们在三楼走廊中段。郑迟蹲在一台终端前面读表,小满站在他旁边念数字。
先变的是灯带。
整条走廊,每一户门边的那一圈灯带,同时跳了一下。
不是闪,是跳——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总闸往上推了一格。
郑迟抬起头。
三档的、四档的、五档的,240 条灯带,同一秒钟全部升到满格。
整栋楼亮了起来。走廊从昏黄变成一种很饱满的白。那种白很干净,不像灯管的颜色,像什么东西在屏息。
"迟哥……"小满说。
"别动。"
灯带停了大概两秒。
然后一起归零。
不是熄灭。熄灭是慢慢暗下去。归零是同时不见。240 条灯带在同一帧里消失,走廊暗下来,只剩下应急灯。
郑迟这时候才意识到,这栋楼里一直有一种声音。
不是噪音。是很低的底噪——240 台设备,每一台都在工作,每一台都有一个很轻的、像收音机找不到台的沙沙声。你进门的时候会听见,五分钟后就不会了。
那些沙沙声没有了。
安静得很突然,像地板被抽掉了一层。郑迟站在那儿,忽然有一种腿软的感觉,他扶住了墙。
"怎么回事。"林越说。他的语气没有变,还是公事公办的语气,但他的手已经把终端翻过来了。
郑迟掏出手机,打开楼体中央系统的状态页。
计费模块:同步中 已归档:240 / 240
三行字。下面有一行小字,灰色的:
本次操作由系统自动执行。
电梯的楼层指示灯灭了。
不是断电。是那个数字不显示了。三个人站在电梯口,按了三次下行键,轿厢来了,门开了,里面是空的,楼层显示是"—"。
他们进去,按一楼。
电梯开始走。走了很久。郑迟数着停顿,数到第三下的时候,门开了。
外面是三楼。
他们没出去。门关了。电梯又走了一次,又开始停顿。
"偶数层。"小满说。
"什么?"
"我数了。"她的声音有点抖,但她把话说完了,"它只停偶数层。我们刚才按的是一楼。"
林越按了二楼。门开了。二楼。
他们走楼梯下去的。
一楼的员工便利柜还亮着。
那是给驻场和上夜班的人用的:泡面、饼干、两块钱一包的速溶咖啡、止痛片。玻璃门里有一排东西是郑迟没见过的。
小的一包一包,银色铝箔,上面没有任何图案,只有两个黑字:
余温
下面一行小字:冲服。请勿连续使用。
标价十二元。
"这是什么。"小满凑过去看,"我们公司发的?"
"我没见过。"郑迟说。
他确实没见过。他修了三年设备,进过几十栋楼,见过每一家供应商的耗材。这种东西不长这样。
小满买了两包。她的手机付了钱,便利柜的出货口吐出来两包铝箔,落在托盘上,很轻的一声。
林越这时候把终端举起来了。
屏幕上是一份文件,标题是三号字:《服务中断同意书》。
"各位。"他说,"我需要各位确认一下,本次服务中断不属于公司责任。"
郑迟看着他。
"240 户。"郑迟说。
"是。"
"他们归档了。"
"系统判定为自动执行。"林越说,"如果是系统自动执行,就属于不可抗力条款的覆盖范围。"
"他们死了。"
"是。"
"那你在干什么。"
林越把终端往前递了一点,屏幕亮着,签字栏是一个空白的方框。
"我在留存文书。"
小满签了。
她签得很快,签完把笔递回来的时候手还在抖,但她签了。签完她小声说了一句:"……签了会怎么样。"
"不会怎么样。"林越说,"签了就有记录。"
然后他自己也签了一份。
郑迟没签。
楼梯间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。
一个女人从下面走上来。三十多岁,短发,穿着和郑迟同一款式的工装,但左胸的口袋上多一道银色的条——回溯岗的标志。
她走得很稳,一点都不像刚从一栋死了 240 个人的楼里走出来的人。
"邵言。"她说,"回溯员。总部派我来的。"
郑迟看着她。
"派你来干什么。"
"做一次回溯。"
"回溯什么。"
邵言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些安静的灯带。
"回溯这栋楼。"
郑迟在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,拨了家里的号。
那是他母亲那台设备的号。设备在线的时候,拨过去会先响两声,然后接通,带宽会自动切到通话模式,他会听见一点点底噪,然后她说话。
他拨了。
屏幕上转了两圈,跳出一行字:
呼叫失败。对方尚未开始。
他重拨了一次。
呼叫失败。对方尚未开始。
外面那片天还是下午那片天,云是那种很标准的云。
他抬头看了一会儿,才发现问题:从下午到晚上十一点,那片云一动都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