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越
五个人。一辆车。
郑迟坐副驾。后排是小满和林越,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。邵言坐在郑迟后面,一路没说话。
司机姓什么郑迟没问过。公司车队的,五十来岁,车里挂着一个平安符,仪表盘上贴着排班表。他自我介绍过一次,说"叫我师傅就行"。
回总部要穿过整个城区,正常情况下四十分钟。
导航开始绕圈是二十分钟后的事。
"前面左转。"导航说。
司机左转。
"前方掉头。"
司机掉头。
"前方左转。"
司机看了郑迟一眼。郑迟看着屏幕。屏幕上那条蓝色的路线是一团毛线,一个环套着一个环,中心就是他们现在这个路口。
"直走。"郑迟说。
"导航说左转。"
"直走。"
司机直走了。导航重新规划,第一个路口还是"左转"。
他们从那以后就不再听导航了。
第二个变化出现在小满身上。
"迟哥,"她说,"你记得我姓什么吗。"
郑迟张了张嘴。
他记得这个人的脸,记得她的工牌是新的、塑料膜没撕,记得今天下午她把 240 户的档案过了一遍,记得她刚才在电梯里数停顿。
他记得她叫小满。
他记得"小满"两个字。
但"小满"是名。姓呢。
他在脑子里翻了一圈,什么也没翻到。不是忘了,是那里本来就没有东西。像一个抽屉被抽出来过,里面是干净的。
"我记得你叫小满。"他说。
"对。"她说,"我叫小满。"
她把自己的工牌翻过来给他看。
屏幕上,姓名那一栏是:
小满 [姓名加载失败]
小满看着自己的工牌看了一会儿,把它塞回了口袋里,没再说话。
郑迟低头看自己的手机。通讯录里,有一半的名字变成了方括号。他母亲那条还在——她那一栏从来就不是名字,是"家"。
后面那条是"师傅 [姓名加载失败]"。
第三个变化出现在街上。
他们在一个路口等灯的时候,看见对面人行道上躺着一个人。
是个男人,四五十岁,侧躺着,一只手还搭在共享单车上。周围有七八个人,有人蹲着,有人在打电话。有人把他的头垫高了。
郑迟透过车窗看了很久。
地上没有车。没有撞痕。没有刹车印。那辆共享单车的车筐是正的,前轮是正的。
没有人撞过他。
他不是被撞的。
"停车。"郑迟说。
"这儿不能停。"
"停车。"
司机靠边停了。
郑迟下车走过去。他蹲下来看了一眼。那人还有呼吸,眼睛睁着,看着路边一棵树的方向。周围的人都在忙——打急救的、问地址的、拿外套的。
郑迟拉住旁边一个女的:"怎么弄的?"
"不知道啊。"她说,"我过来的时候他就躺在这儿了。"
"有人看见他怎么躺下的吗?"
"没有。"她说,"我们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这样了。"
郑迟站起来,往回走。
他明白了。不是"没有人看见"。是没有发生过。
这个人躺下了,这是结果。至于前因,那一格是空的。就像小满的姓一样。
街上开始出现第二个人、第三个人。一个骑电动车的女人停在路边,扶着车把,车轮还在转。一个便利店门口坐着一个小伙子,手里拿着关东煮的杯子。
都是只有结果的人。
"我做过一次回溯。"
邵言在后座开口了。她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陈述工时。
"事故之后,二十三点零七分。我撤销了一次服务变更。"
郑迟回头看了一下。
"我撤销的是 3 栋 1103 的退订。"她说,"那户人家的儿子在楼下给客服打电话的时候被我听到了。他哭得很难听。"
"然后呢。"
"然后 1103 恢复了。三档。"
"代价呢。"
"回溯不是免费的。"邵言说,"系统要把差额从别的地方扣掉。它自己找了个对象——它总是从最不活跃的账户里找。"
"扣了多少。"
"两级。"
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"所以刚才有个人掉两级。"郑迟说,"你不知道是谁。"
"我不知道。"邵言说,"但那个差额不是最重要的。"
"什么是最重要的。"
"最重要的是,"她说,"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那一次回溯。"
郑迟看着她。
"我是回溯员。我一个月做四次回溯。每一次我都能说出理由——客户投诉、法务要求、上级派单。"她说,"但是二十三点零七分那次,我没有派单,没有投诉,没有人要求我。我在一栋死了 240 个人的楼里,自己走到 1103 门口,自己按了键。"
"然后呢。"
"然后我就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这么做了。"邵言说,"我能记得我做过。我记不得为什么。"
小满在后座小声说:"是不是因为……"
"因为什么。"
"因为你也想有人给你按一下。"小满说。
邵言没有回答。
司机喝余温的时候,是十一点四十分。
车在高架上,前面堵着。他把那包银色的铝箔撕开,倒进嘴里,嚼了两下,然后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。
"师傅。"小满说,"那个上面写着请勿连续使用。"
"我没连续。"他说,"我就用一次。"
郑迟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四分钟不到,车里安静下来。堵着的车流慢慢动了一点,司机把车往前挪了半个车位,又停下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"我叫周德明。"
小满"啊"了一声:"师傅你早说啊,我一直想问你姓什么。"
"周德明。"他又说了一遍,"德是道德的德,明是明天的明。"
"周师傅。"
"周德明。"
"知道了知道了,周德明。"
车又往前挪了一点。前面的尾灯连成一片,很红。
郑迟看着窗外。他在心里念了三遍那个名字,怕自己等会儿忘了。
第三遍念到一半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司机。
五十来岁。平安符。仪表盘上的排班表。
"师傅。"他说。
"嗯。"
"……没事。"
那个名字没有了。
不是忘了。是他刚才在心里念的那个东西,现在变成了一块干净的地方。他知道刚才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面,他知道那个东西是一个名字,他甚至记得自己念过三遍。
他记得他念过。他记不得念的是什么。
小满也在回头看。她的眼睛睁着,看着司机的后脑勺。
"周……"她停住了。
她也想不起来了。
司机什么都没察觉。他把保温杯放回杯架上,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跟着前面的车一寸一寸往前挪。
高架桥的护栏外面,是这个城市的北半边。
从这儿能看见很远。
郑迟看见远处有几栋楼的天线塔不见了。不是倒了,不是拆了。是那一段的天际线上本来就该有一个塔尖,现在那里是一片平的、很干净的灰。
再往东,白鹭公寓那一带的轮廓是空的。
不是黑,是空。像一张画到一半的画,画家还没来得及在那儿下笔。
"迟哥。"小满说。
"嗯。"
"我们是不是在往下掉。"
郑迟看着前面那片一动不动、非常标准的云。
"是。"他说,"而且在加速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