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 第 3 章 · 穿越
CH. 03

穿越

余温大胖鲸约 1,954 字

五个人。一辆车。

郑迟坐副驾。后排是小满和林越,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。邵言坐在郑迟后面,一路没说话。

司机姓什么郑迟没问过。公司车队的,五十来岁,车里挂着一个平安符,仪表盘上贴着排班表。他自我介绍过一次,说"叫我师傅就行"。

回总部要穿过整个城区,正常情况下四十分钟。

导航开始绕圈是二十分钟后的事。

"前面左转。"导航说。

司机左转。

"前方掉头。"

司机掉头。

"前方左转。"

司机看了郑迟一眼。郑迟看着屏幕。屏幕上那条蓝色的路线是一团毛线,一个环套着一个环,中心就是他们现在这个路口。

"直走。"郑迟说。

"导航说左转。"

"直走。"

司机直走了。导航重新规划,第一个路口还是"左转"。

他们从那以后就不再听导航了。


第二个变化出现在小满身上。

"迟哥,"她说,"你记得我姓什么吗。"

郑迟张了张嘴。

他记得这个人的脸,记得她的工牌是新的、塑料膜没撕,记得今天下午她把 240 户的档案过了一遍,记得她刚才在电梯里数停顿。

他记得她叫小满。

他记得"小满"两个字。

但"小满"是名。姓呢。

他在脑子里翻了一圈,什么也没翻到。不是忘了,是那里本来就没有东西。像一个抽屉被抽出来过,里面是干净的。

"我记得你叫小满。"他说。

"对。"她说,"我叫小满。"

她把自己的工牌翻过来给他看。

屏幕上,姓名那一栏是:

小满 [姓名加载失败]

小满看着自己的工牌看了一会儿,把它塞回了口袋里,没再说话。

郑迟低头看自己的手机。通讯录里,有一半的名字变成了方括号。他母亲那条还在——她那一栏从来就不是名字,是"家"。

后面那条是"师傅 [姓名加载失败]"。


第三个变化出现在街上。

他们在一个路口等灯的时候,看见对面人行道上躺着一个人。

是个男人,四五十岁,侧躺着,一只手还搭在共享单车上。周围有七八个人,有人蹲着,有人在打电话。有人把他的头垫高了。

郑迟透过车窗看了很久。

地上没有车。没有撞痕。没有刹车印。那辆共享单车的车筐是正的,前轮是正的。

没有人撞过他。

他不是被撞的。

"停车。"郑迟说。

"这儿不能停。"

"停车。"

司机靠边停了。

郑迟下车走过去。他蹲下来看了一眼。那人还有呼吸,眼睛睁着,看着路边一棵树的方向。周围的人都在忙——打急救的、问地址的、拿外套的。

郑迟拉住旁边一个女的:"怎么弄的?"

"不知道啊。"她说,"我过来的时候他就躺在这儿了。"

"有人看见他怎么躺下的吗?"

"没有。"她说,"我们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这样了。"

郑迟站起来,往回走。

他明白了。不是"没有人看见"。是没有发生过

这个人躺下了,这是结果。至于前因,那一格是空的。就像小满的姓一样。

街上开始出现第二个人、第三个人。一个骑电动车的女人停在路边,扶着车把,车轮还在转。一个便利店门口坐着一个小伙子,手里拿着关东煮的杯子。

都是只有结果的人。


"我做过一次回溯。"

邵言在后座开口了。她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陈述工时。

"事故之后,二十三点零七分。我撤销了一次服务变更。"

郑迟回头看了一下。

"我撤销的是 3 栋 1103 的退订。"她说,"那户人家的儿子在楼下给客服打电话的时候被我听到了。他哭得很难听。"

"然后呢。"

"然后 1103 恢复了。三档。"

"代价呢。"

"回溯不是免费的。"邵言说,"系统要把差额从别的地方扣掉。它自己找了个对象——它总是从最不活跃的账户里找。"

"扣了多少。"

"两级。"

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"所以刚才有个人掉两级。"郑迟说,"你不知道是谁。"

"我不知道。"邵言说,"但那个差额不是最重要的。"

"什么是最重要的。"

"最重要的是,"她说,"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那一次回溯。"

郑迟看着她。

"我是回溯员。我一个月做四次回溯。每一次我都能说出理由——客户投诉、法务要求、上级派单。"她说,"但是二十三点零七分那次,我没有派单,没有投诉,没有人要求我。我在一栋死了 240 个人的楼里,自己走到 1103 门口,自己按了键。"

"然后呢。"

"然后我就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这么做了。"邵言说,"我能记得我做过。我记不得为什么。"

小满在后座小声说:"是不是因为……"

"因为什么。"

"因为你也想有人给你按一下。"小满说。

邵言没有回答。


司机喝余温的时候,是十一点四十分。

车在高架上,前面堵着。他把那包银色的铝箔撕开,倒进嘴里,嚼了两下,然后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。

"师傅。"小满说,"那个上面写着请勿连续使用。"

"我没连续。"他说,"我就用一次。"

郑迟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
四分钟不到,车里安静下来。堵着的车流慢慢动了一点,司机把车往前挪了半个车位,又停下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

"我叫周德明。"

小满"啊"了一声:"师傅你早说啊,我一直想问你姓什么。"

"周德明。"他又说了一遍,"德是道德的德,明是明天的明。"

"周师傅。"

"周德明。"

"知道了知道了,周德明。"

车又往前挪了一点。前面的尾灯连成一片,很红。

郑迟看着窗外。他在心里念了三遍那个名字,怕自己等会儿忘了。

第三遍念到一半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司机。

五十来岁。平安符。仪表盘上的排班表。

"师傅。"他说。

"嗯。"

"……没事。"

那个名字没有了。

不是忘了。是他刚才在心里念的那个东西,现在变成了一块干净的地方。他知道刚才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面,他知道那个东西是一个名字,他甚至记得自己念过三遍。

他记得他念过。他记不得念的是什么。

小满也在回头看。她的眼睛睁着,看着司机的后脑勺。

"周……"她停住了。

她也想不起来了。

司机什么都没察觉。他把保温杯放回杯架上,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跟着前面的车一寸一寸往前挪。


高架桥的护栏外面,是这个城市的北半边。

从这儿能看见很远。

郑迟看见远处有几栋楼的天线塔不见了。不是倒了,不是拆了。是那一段的天际线上本来就该有一个塔尖,现在那里是一片平的、很干净的灰。

再往东,白鹭公寓那一带的轮廓是空的。

不是黑,是空。像一张画到一半的画,画家还没来得及在那儿下笔。

"迟哥。"小满说。

"嗯。"

"我们是不是在往下掉。"

郑迟看着前面那片一动不动、非常标准的云。

"是。"他说,"而且在加速。"